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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蓝——漫谈爵士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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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0 发表于: 2008-06-03
                 



出动之前,我又仔细清点了一下所有的装备,确保没有遗漏,就趁着夜色去占领这个城市的第73间7-ELEVEN。

从小就很迷恋自私而孤单的质数,也就是那些只能被1和其自身整除的整数。这大概也是我对7-ELEVEN怀有某种暧昧之情的原因吧,所以在顺利占领那间店铺之后,我小心地用61块砖将大门封好,拿出那张专门定制的“暂停营业CLOSED”不干胶平整地贴在靠街的玻璃橱窗上。然后关掉所有的灯,只留下收银台上的一盏;将冷气调到17℃,把Patricia Barber的Modern Cool放进柜台后面的先锋音响,音量定在31。忙完这一切,我才松口气,靠在摆放着13种避孕套的货架上,点着一支特醇7星烟。

这一切都是为克莱因蓝准备的。她在第23封Email里说:“不管什么时候去7-ELEVEN,它总是会开门的。如果什么时候能见到一间7-ELEVEN暂停营业,那该多有意思呀。” Patricia Barber的歌声就是另一个克莱因蓝,是后现代的克莱因蓝,冰冷,干净,晶莹剔透,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迷幻剂气息,来自那遥远的执迷的蛊惑的不曾褪色的蓝。

一年有365天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有60分钟一分钟有60秒,这些都不是质数,所以我会偏爱有31天和29天的月份;7-ELEVEN却是24小时营业的,这是我决定占领它的另一个原因:总该有一天只有23个小时才对。这时屋子里寒气逼人,Light My Fire是第5首歌,Patricia Barber萧瑟的歌声让我不禁打个寒战。她从来不曾在7-ELEVEN里演唱过吧。

呆呆地望着玻璃窗外的街景,让我没来由地怀念起这个城市来。实在是喜欢蜗居在人群拥挤的城市里面,像寄生在温暖的胃里一样,嘈杂而充实。我将克莱因蓝揽在怀里,被Patricia Barber碎片般的冷派爵士包裹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即使睡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也能够感觉到马路空旷地穿过身体,两行整齐的路灯很漂亮地延展而去。

寒冷能够抵御困意,我捧着唱片盒数着上面的歌名:第一首Touch of Trash,第2首Winter,第3首You & the Light & the Music,第7首Company,第11首Postmodern Blues,这些都是充满暗示的词语。冰冷的雾气开始在玻璃窗上蔓延,我在Patricia Barber简约的钢琴声中意志消沉,不知道克莱因蓝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有人在橱窗外张望,敲玻璃的声音清脆地凝结在小号与贝司的合奏之间;有人开始撞击我砌的那面砖墙,我努力睁大眼睛用遥控器将音量调到53,让飞驰的鼓点抵抗恐惧;这时忽然看见克莱因蓝从模糊的玻璃窗上慢慢渗透进来,在越来越震耳欲聋的声响中,迅速充满整个房间。

克莱因蓝从四面八方将我拥入怀中,她的皮肤像炉火一样温暖,紧紧地将我抱住,用湿润的嘴唇将我的身体染成蓝,Patricia Barber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I’v got the Postmodern blues”。就在人们砸掉第61块砖闯进门,克莱因蓝占据我身体的闪亮的刹那,我听见有人嘟哝了一句陈升的歌词:蓝是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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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1 发表于: 2008-06-03
           



夏天尽头在山坡的背面,沿着山坡铺着一大片茂盛的青草地,景致应该和《寻羊冒险记》里那群羊生活的地方差不多吧,不过夏天尽头的草地上养的是一群奶牛。

夏天尽头的身高在163和169之间,这是我开门见到她时的第一印象(中国电信的两个ISP拨入号码是我用来判断女孩身高的标准)。“我就是夏天尽头了。”她微红着脸地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中夏天尽头大奖的,难道就是因为我买了K.D.Lang Invincible Summer回来听么?唱片公司的促销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了?简直是匪夷所思。不过中奖总是好事,所以当夏天尽头进了房间之后,我一直都在放那个加拿大女同志的《无敌夏日》。真的是很无敌呀。望着坐在茶几对面的夏天尽头干净的脸,我不禁又感叹一遍。

“说真的,夏天尽头真是你的名字么?”

“对呀,我就是夏天尽头,有什么不好吗?。

“挺好的。夏—天—尽—头。就是有点怪怪的。”我琢磨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是那个奖品了?如果我有什么说错的地方,请原谅,因为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呀。”

“哦,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吧。我就是奖品,不过也不是奖品。怎么说呢?这件事解释起来挺复杂的。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呀。”她慢慢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有点恍惚地说。“那你就慢慢想慢慢说吧。”我伸开手臂懒懒地靠到沙发上。

“哦,其实,这件事是没法说的。”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这事只能做不能说的。”我差点晕倒在沙发上,还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不过,不过,你也不用紧张。”她看到我惊愕的表情轻轻地笑了。“这样吧,你把音响的音量调到9月和10月之间,然后将我搂在怀里就可以做成这件事了。”

……我和夏天尽头躺在草地上,整个夏天尽头上空都飘荡着K.D.Lang浮云般的歌声,奶牛在远处无声无息地吃草。“我最喜欢喝鲜牛奶了,”她小声地说,“还有牛奶巧克力呀,牛肉干呀,牛腩牛杂什么的。反正,总之和牛有关系的东西,我都很爱吃的。”我眯着眼仔细观察着一大片云的缓慢变化的过程,心不在焉地问:“那么蜗牛呢?”“什么?蜗牛又不是牛!”她恼怒地用草根拨弄着我的脸。

那片云的阴影从我们身上掠过,飘到山坡顶端又缓慢地移回来,这次它像一只巨大的咖啡杯,夏天尽头的阳光从弧形杯柄中间漏下来,有一头奶牛神情忧郁地张望了我们好一会儿。

  “好象可以闻到秋天的味道呀。”我闭着眼聚精会神地吸了口气。

  “哦,那是我的味道呀,夏天尽头的味道。”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上,头发柔软地拂在我鼻子下面。她幽幽地叹息着,“不会再有秋天了。这里已经是夏天尽头,时间是不存在的,所有一切都会停在夏天尽头的……”

那么,夏天尽头到底是什么呢?是某个地方,或是某个时刻?还是某个人的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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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2 发表于: 2008-06-03
             



坐飞机旅行就像30岁以后 的人生,怀着老于世故的忐忑与谨慎的兴奋上路,却终究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如果一旦稍有闪失就很有可能是改变一生的事,比如发迹或者失婚。而当一切突如其来的时候总是最致命的一击,你还来不及反应,生活就已经四分五裂了。

整个过程犹如一场不可能有真相的空难,当所有人连同庞大的时空机器砸到地面,没有任何人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最后到来之前在干什么,剩下的只是一大堆七零八落的残骸和不着边际的猜测。

Modern Day Jazz Stories是这个可疑生涯的最佳背景音乐,从一个新鲜微凉的早晨开始,我头脑清醒地在闪亮的微风中活过来,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进化成人的信心。经过短暂而浪漫的安全阀门,很快就进入了城市的神经中枢,眼前一片第五元素般的繁忙景象,每一只动物都行色匆匆。

坐飞机到另一个城市会有很多种可能,仅熟悉与陌生这两项就有以下几种排列组合:1.在陌生的城市遇到陌生的人;2.在陌生的城市遇到熟悉的人;3.在熟悉的城市遇到陌生的人;4.在熟悉的城市遇到熟悉的人。当我从一个机场辗转另一个机场,就发现自己滑倒在所有可能性星球的边缘,一下子抓不到任何凸起,就跌进无穷无尽的外面。

有人会事后对我说,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命运而已,从紧张的敲门直到悲剧的收场,“从来都是这样的呀。”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到事后的鉴定报告,而且经验证明任何总结都是捏造的,因为真实早已灰飞湮灭。

坐在一个既不熟悉又不陌生城市的陌生的酒吧阳台上,和熟悉的朋友恶作剧似的比赛喝汤力水,总会有别人熟悉的陌生人穿插进来,让我不得不默想着另一个比自己消化系统还要熟悉的城市,以及那个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也许就是那一刻的布景已经暗示了某种寓意。既不是十五又不是十六、却比十五或十六更圆的月亮粤语残片似的印在屋檐的斜上方。

她——终于出场的女主角其实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实的时空里,就像出了错的登机记录一样,她以一个词语的姿态打印在演出名单上,仅此而已。然而我却不能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因为人们发现我的时候已是一堆无法再生的硅质碎片,这是我作为一只记忆芯片的最终宿命。

一个阴性第三人称代词是由多种元素构成的:身高,体重,一根发丝,模糊的皮肤,眼睛的比例,漂移的地理位置,一只存储气味和颜色的容器,残留着体温的载体,还有极重要的声音质感,但除了少数可以数据化却毫无意义的符号之外,大部分样本都以几何级递增的速度衰减着。在Courtney Pine越来越分裂的萨克斯风声中,酸性爵士紊乱的节奏神经线疯狂地吞噬着自己的脑细胞,将我努力收集的一切挥发在尘土飞扬的城市生活的各个角落。

这是没有一根稻草的行程,即兴,失控,歇斯底里,一去不复返,在我抬头瞥见那个包含无限可能性的星球的背影之时,我已经跌落在所有的外面。此时,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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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3 发表于: 2008-06-03
               



仔细算起来到底是多少天呢?66天?67天?还是66又二分之一天?也许这已不是个数学或天文学问题,而是个记忆或者说是哲学问题了:那该死的半星期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精神恍惚,整个人都掉进某种混沌里面,在既不是幻想又不是回忆的水草丛里游来游去。这两天我就是这样,即使走在大街上也感觉像憋着一口气潜在水底,周围的行人和建筑物都波光粼粼,耳朵里响着水压的呼吸声。在这样的日子里,是不适合做任何努力进化的事的。

于是听Jazz You Love。

这是少有几张可以放在唱机里连续播放几天的唱片,都是最成功大师们最经典的曲目,是爵士乐全盛时期的流行金曲。不间断地听着同一张唱片,有如不间断和同一个人做爱,往往难以将热情持续地坚持下去。但是在丧失了选择的激情之后,却总是可以找来这样古老的温情来安慰一下疲惫的身心的。

九个星期对于做任何事情似乎都太漫长了。在恍惚得喘口气都几乎可以冒出泡泡的时候,要面对超过两个月的时间是件很困难的事,所以决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后面的那半个星期里,不过那半星期位于九个星期前面也说不定呀。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那段含糊不清的几天里,每天都在干同一件事情,就和现在一直在听同一张唱片一样,一件事情里可以包含着15段完全不同的旋律,并和不同的人打着交道,但整件事情都可以用一种大致的风格来概括,比如爵士或者物理学什么的。

“一罐汤力水?”当我正在运用天赋的定位系统从地理学角度来探测时间消失真相的时候,那个男侍应弯下身子问道。

“嗯。”我继续测定那些天到过的几个固定的地理位置。“哦,对了,能不能换上这张唱片放放?”我把Jazz You Love递给他。几分钟后Desafinado的美好旋律就准确无误地响了起来。像汤力水一样美好的旋律呀。

见过的人,到过的地方,甚至盆栽植物生长的声音,都开始一点一点在显影液里缓慢地浮现出来。该是Bill Evans轻快钢琴出来的时候,那首汤力水般轻快的Little Lulu呀。

一条体形肥硕的鲸从身边游过,到右眼余光中的那张餐台坐下,在他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道水痕,几颗水泡在空气里升起后破灭。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惊散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记忆碎片。我有点气馁地就着Ella的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喝了口汤力水。

口红,酒店大堂,伞,苹果电脑,Nina Ricci洗发水,蝶形内衣,万宝路的世界广告牌,电分胶片,枕头边的NEC寻呼机,盒饭,大卫杜芙烟盒,肉色丝袜,PhotoShop一只眼图标,过街隧道,Heineken瓶盖。

我用力摇晃一下脑袋。在混沌的小宇宙里,汤力水有着威士忌同样的效果。其实自己很喜欢这种少量晕眩的感觉,7毫克的晕眩和第N遍The Girl From Ipanema有同样的麻醉作用。在我几乎可以闻到第九个半星期的紫色的凉意时,才察觉最后3秒钟已经海水般无穷无尽地奔涌到自己的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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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4 发表于: 2008-06-03
           




很遗憾毕业那一年夏天没有遇到村上春树,否则我们很有可能会选择袭击面包店作为第二职业,而不会像后来那样,在友谊商店侧门兼职做乞丐。

兼职乞丐就是空闲时站在街上等人给钱,和酱子还在读书的时候到麦当劳去做钟点工,以及偶尔我会写些文字让报社付稿费的性质差不多吧。当然,有时候兼职的工作可能会占去一生的大部分时间,不过兼职就是兼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人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但总不好说人生的目的就是上床吧。

将刚从CD上翻录下来的磁带塞进手提收录机(尽管已是沾满灰尘的破旧古董,但毕竟还是三洋呀),穿上自己最好的古加希便装RENO牛仔裤和北京布鞋,戴上冒牌Rayban墨镜出门。路过7-11的时候照例买了罐汤力水,走到友谊侧门的时候正好喝完,用瑞士军刀掀开上盖,放进一枚1元硬币,然后摆到地上,把三洋机放在罐子旁边,摁下PLAY键,用粉笔在地面写上“Just you’re alone doesn’t mean you’re lonely”,站起身拍拍双手,再斜插到裤袋里,工作就开始了。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干过这份兼职了,酱子也离开自己很久了,久得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在那个也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夏天,我还赖在空旷的学生宿舍里,下午2点起床,有开水的时候就泡方便面,没开水时就啃方便面,酱子在城里最高建筑物的一楼卖汉堡包,这样晚上就有可能吃到世界上最著名的面包夹牛肉,是她带回来的不舍得吃的工作餐。整个夏天的天气都很好,每天的阳光和空荡荡校园里的蝉鸣声一样干净。

虽然只是凑合做着兼职乞丐,但还是需要有些职业操守的,比如工作时不能吸烟(和酱子一起做兼职的那些年就活生生地戒了烟);而像我既没有偶像派的表演才能,又没有实力派的身体本钱,只好做个用三洋收录机播放音乐的白领乞丐。不过即便如此,也是需要小小技巧的。比如今天不是节假日,就不能放霆峰柏芝们的歌,而是容易让白领心动的爵士小品,Jazz for When You’re Alone,透过几十年前喇叭放出来的声音,有那么一点点刺耳,就会有几个单独路过的人愿意为这一点点刺耳的落寞付钱。以前和酱子一起时,我们总是放她喜欢的歌,比如陈百强和林忆莲,或是我喜欢的Sting和Paul Simon,那时大家都还年轻而且朴素,连Kenny G都没什么人听。

有人会站着听上好一会儿也一毛不拔,有人会瞅一眼就匆匆放下钱逃走。不管怎样我都会无动于衷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个原子发呆,因为付不付钱是别人的事,而我的职责是一面放完后翻面继续Play。萨克斯风。小号。钢琴。贝司。吉他。鼓击。在嘈杂的街上仔细辨认磁带滑过磁头引起的空气振动的变化,是十分消耗体能的,我想发射人造卫星探测火星成分也不过如此吧。

酱子靠着我的肩上,小声地说:“五十年以后会怎样呢?”“我们可能都已经死了。”“如果还没死的话,我还是要扶着你站在这里,放我们喜欢的音乐给路过的人听,好不好?”那个时候,我听见全世界的硬币跌落到全世界的汤力水空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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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5 发表于: 2008-06-03
             



其实,我不应该一直盯着她看,以至于她总是要躲闪我的目光。不过对于一个早晨9点就坐在麦当劳里消磨时间的男人来说,盯着一个女孩看似乎也是件很自然的事,尤其是看一个值得慢慢看的女孩。

麦当劳里当然不会放爵士乐,至少在广州的麦当劳里不会有爵士乐听。所以戴着耳机独自听着Jazz Masters:The Vocalists总有点自鸣得意的感觉,就像偷偷摸摸地干件了不得的事情,一边吸着可乐一边听着陈旧的歌声一边看着邻桌女孩腼腆的目光。

大概是四年前在一本八卦杂志上看过一篇Tom Hanks(汤姆•汉克斯)的专访。记者:“你一共和多少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 Tom Hanks(沉吟一阵):“七个。”记者:“你是感到自豪还是遗憾?” Tom Hanks:“哦……只不过是事实而已。”

闻着空气中浓郁的汉堡包味道,就不禁会想到这段逸事,好像夹着牛肉饼的面包与Tom Hanks的性事有某种关系似的。这实在是个匪夷所思的联想,但是没办法,一个人无聊地坐在麦当劳里就会有这种效果。这个时候会将记者与Tom Hanks的对话默想一遍,从“你一共”开始到“不过是事实而已”结束,除了那句需要“沉吟一阵”的回答之外,我想自己的回答也不过如此。

Jazz Masters:The Vocalists是张意外的唱片。对,是“意外”而不会是其他什么形容词。里面的演唱大师并非那些司空见惯的Masters,那些名垂青史的巨星名伶都不在其中。说实话,除了Louis Armstrong之外其他人对于自己都是些陌生的名字。“意外”难免就有点惊喜的意思,就像独自坐在早晨九点麦当劳的男人一样,在盯着某个或某些女孩的目光后面,难免会对“偶遇”、“邂逅”这类词语心怀叵测。

“1937年4月26日、1943年1月23日、1947年2月20日、1947年3月14日、1956年6月12日、1962年9月6日、1963年7月5日、1969年8月18日、1970年5月26日、1971年4月29日。”仔细研究11首歌的录音日期,就可以记下这11个日子。真是些陈旧的日子呀,就这样被这样的歌声记录下来,想想真有点不可思议。绝大多数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却可以在2000年的麦当劳里不停地歌唱,如果有人像那个记者一样问起他(她)们关于“你一共有多少个性伴侣”以及“自豪还是遗憾”的问题,真不知道这些Jazz Masters 会怎样回答。多半不会以“这只不过是事实而已”这么后现代的句子作为结语吧,我想,毕竟他(她)们都是上辈子的孩子,不会明白这辈子游戏的。不过,他(她)们的回答会更加狡猾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有天晚上我们走在大街上,她对我说,很想是我的第一个,却担心会成为我和以后几个的谈资,很想是我的最后一个,但又不得不总是要面对我和前面几个的故事。“真的很矛盾呀。”我很深地点了点头。1996年8月13日,我和曾在麦当劳卖过汉堡包的第一个是在某个麦当劳分手的。那时我还没有CD随身听,也没有爵士唱片,更没有早晨九点就坐在麦当劳里的事,就像Jazz Masters:The Vocalists中的歌曲录制的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阿甘正传》,没有贝克汉姆,也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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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6 发表于: 2008-06-03
         



据说瘟疫会持续19天。我是在床上得知这一消息的,当最后一声电话信号嘎然断掉,传递瘟疫来临的口信还没来得及急呼救命就瞬间倒毙,话筒立刻变成一具尚存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手中。

电钻声在墙壁的上方或者背面骤然响起,仿佛要钻进头颅种下挣扎的种子。残垣断壁,坚壁清野,与世隔绝,骇人景象在脑海里席卷而过。瘟疫就该有瘟疫的样子吧。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长长的气,企图把肺里所有的胆战心惊都呼出来。

最先被感染的当然是通信系统,电话,手机,卫星信号,当然还有互联网,病毒总是首先在各种各样的网络里扩散的,而鸽子在被毕加索杀死之后就早已绝迹了。生活一下子变得很简单:除了小心地呼吸小心地下咽小心地喝水小心地等待,还可以做的事就是听The Cure。这支名字很应景的医疗队带着积攒了十五年瘟疫气息的Galore呼啸而来、18首欣喜雀跃的绝望像是18支营养丰富的疫苗针剂,一针一针地注射到悄悄蔓延的空洞里,让人至少可以亢奋地面对勒得越来越紧的恐慌。

19天?我望着天花板发呆,那只像首小诗栖居在上面的小壁虎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也许可以在角落里画19个刻度,每个日落之后再逐个划掉……这样做未免太老土了吧。这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新技术时代,瘟疫的开始和结束可以像原子计时器一样精确到百万分之一秒甚至更高。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什么可担心的,幸存下来或者死掉都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所以只能等待。空空如也蝗虫般疯狂地咀嚼着每一寸空气。欲望在乏味的等待中像哈哈镜的影像一样夸张可笑,莫名地就会兴奋起来很快又萎靡不振,与耳边充斥的Robert Smith幸灾乐祸的呻吟或电钻声的起伏似乎毫无关系,又好象有某种内在的联系。有什么从身体内部猛地抽离出去,恶心的空荡荡附着在胃壁上,间歇性掩面抽搐,却什么也没有。

抽烟是安全的,至少在遭到病菌侵染之前是安全的,也许病菌在接到最后那个电话之时就已寄居下来也说不定。可以专注地抽烟,深深地吸一口,留意火星沿着烟卷爬行的细节,而吮吸烟嘴的感觉就像贪婪的湿吻,舌头轻触着牙齿,双唇紧紧地包裹着舌尖般软弱的滤嘴。一根接一根地这样吸着,沉浸在微辣而性感的呼吸之间,连剩余下来的四百多只烟头都像忧郁诗人般的手指一样极富诱惑力地散落在身体四周。

任何肉体的接触都是被禁止的:不能握手,不能拥抱,不能抚摸,不能接吻,不能做爱,甚至最好保持沉默,尽可能不要互相对视或者对话,因为没人知道病菌会不会透过眉目以及倾诉传染的。一切都清纯得像曲臣氏蒸馏水或十四五岁的少女,哦,还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少女呀,看来城市里流溢着可以推倒重建的乐观情绪是有道理的,难怪每张患得患失的面孔背后总有种掩藏不住的窃喜呢,仿佛可以听见第19天瀑布悄然崩溃地低吟:“黎耀辉,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想起来倒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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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7 发表于: 2008-06-03
       



就是那个年份。虽然这个数字应该还有很多其它的意义,比如可以连续被3整除3次什么的(真的很难得呀),不过如你所愿,它基本上只有一个意思:公元1971年。这下就会有无数故事井喷般涌现出来吧,那个遥远的年份一定发生过不少事,可惜没给我留下过一丁点可供回忆的印象。一想起这一点就有些沮丧,毕竟那是个值得想象的年份。

总是记不得那一年在历史大事表中记载的是什么,比如死了什么人或爆发过什么值得纪念的事件。相反总是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村上春树的“1971年,那是意大利粉之年”,又或者Tom Waits的The Early Years Vol.2在1971年7月至12月间录制,甚至某支英国乐队于1971年成立都让自己印象深刻。我想这种记忆模式和自己的癖好甚至基因有关吧,这大概和克林顿热衷于沾花惹草是因为性欲旺盛基因作怪的原理差不多。

她们在1971(就像说起“列宁在1918”一样让人肃然起敬呀),有的还是婴儿,有的已经是孩子了,而另外一些应该是精子还没有找到卵子。这也是让人一想起来就有些沮丧的事。于是只好一边听着Tom Waits在1971年洛杉矶录下的歌声,一边想着他当时23岁的样子,那略带伤感的青春,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的颓废,有点像刚刚建成的崭新的下水道还没有被污染的情形。

其实这是不容易想象得好的,Tom Waits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始终都是条被熏得烂黑、散发着刺鼻酒糟气的下水道,即使三十年前也该是条藏在柏油马路下方的通水渠才对。对于一个勉强发育成形、刚刚可以离开子宫的受精卵来说,1971年洛杉矶下半年的街道拐角、酒吧和有雨有太阳的天气,和月球背面的陨石坑有什么不同呢?

她们多多少少都有点洁癖的。说是“洁癖”似乎又夸张了些,就像Tom Waits1971年干净的歌声,对于2000年10月6日星期五来说,显得格外的干净,稍微留意一下就会觉得这种干净已经有点引人注目了。我所说的“洁癖”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不过这也是不容易想象得好的。比如,有一个总是会将衣服的左边叠在里面,有一个在拖完地板后只允许踮着脚尖走动,还有一个每三天就要求剪一次指甲。这些都不是什么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而且如果我不以为然的话,她们多半也不会怎么特别坚持。这些痕迹带来的影响是在她们陆续离开之后才陆续显现出来的。在自己一不小心走神的时候就会留意到,这些细微的惯性像肉眼看不见的尘埃一样,在自己的生活里堆积起来,最终变成去不掉的淤痕留了下来,尽管它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走形、淡化或是变异了,但始终坚贞不渝地残留在我后来的日子里。这更是让人一想起来就沮丧得不得了的事。

有些东西是天生注定的(比如胎记般的可以连续被3整除3次),有些东西是后来发育出来的(比如淤痕般的洁癖),1971也不例外。不过无论如何,1971既不是世界的开始也没有什么在那里停止,但多多少少还有些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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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8 发表于: 2008-06-03
         



那天是汤力水通知我在世界尽头有个酒会的,让我带张应景的唱片去放,“还有自助餐吃,你一定要来呀。”但没有告诉我酒会的主题原来是悼念世界尽头的倒闭。

说悼念有些言过其实,因为到场的人们都兴高采烈的,好象一早就预料世界尽头会倒闭,如今终于梦想成真,所以要庆祝一番似的。我七点准时到的时候,酒吧里已是人头涌涌,汤力水像主人一样殷勤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其实世界尽头的老板到底是谁,到现在似乎都没人说得清楚。我远远地向汤力水挥挥手中的唱片,他点点头示意一下。我就爬上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找侍应要了杯冰水,把唱片交给他。

偶尔有人会走过来拍下我,问句类似你最近怎么样的话,我一律没精打采地说句类似就这样吧的回答,不久就不再有人来问什么了。

Ella & Duke at the Cote D’Azur是张兴奋的唱片,毕竟是在音乐节上的录音,而且还是1966年7月在法国的某个音乐节。花样年华浪漫国度再加上爵士大师们连续两天的纵情即兴,想不兴奋也难吧。可我就兴奋不起来。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对世界尽头有什么留恋之情,也不是因为这里没有象样的法国大餐吃。我望着酒柜上形形色色的酒瓶,觉得它们比我更郁闷。那些曾让人着迷得恨不得每种都收藏一只在家的玻璃瓶子变得毫无吸引力。“我没有做酒鬼已经很久了……”我喃喃自语着,就像狄龙在《英雄本色》里说“我没有做大哥已经很久了”那样,不知道是自豪还是惆怅。

“你在想什么呢?”酱子拿着杯红酒在我旁边站着。“没什么。”我拍拍左边的凳子。“不坐了。让你也得仰头才能看我。”她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放在凳子上的手,“又是你带来的唱片?这么腐朽的音乐。” “不过是Ella和公爵罢了。对了,到底什么时候才有自助餐吃呀?”“谁知道呢。有酒喝就不错了,人家可是倒闭哟。哦,对了,忘了你已经不喝酒了。”她喝了一小口酒,给了我一个很怪的笑脸,不知道是深表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她还是爬上凳子坐了下来,然后拿起我的左手放在她的右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我继续留意着Ella欢快的歌声,唱片里音乐之外的喧闹声和现实里音乐之中的喧闹声混成一团。“庄周梦蝶……”我小声沉吟。“什么?”她梦游般地应一句。我的左手安静地趴在她的掌心上,渐渐适应了她的体温,又变回自己身体若有若无的一部分。手是男人最性感的器官,至少有两个女人这样说过,不知道是身体沾了性感的手的光还是只是手的性感吸引过她们。

本来世界尽头倒闭之后会在原来的地方开一家DISCO舞厅,正好可以叫做冷酷仙境,是个很迷人的Rave夜总会的名字呀。然而这都是后来的事了,是后得现在我还不得而知的事,所以我和酱子一起抱怨着自助餐太少人太多难怪要倒闭,然后去啃汉堡包的时候,有很多事情都没能发生。我们只好拿了汤力水的钥匙去他那个有很大的厨房和很大的洗手间的出租屋里,继续听着Ella和公爵,继续喝着她的红酒和我的冰水,继续趴着我的左手在她的掌心,一直到酱子终于软倒在我的怀里。

“放的还是你那张唱片么?这么色情的音乐。”酱子醉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样子很诱人,可能是因为自己很久没有醉过了。我一手握着冰冷的杯子一手握着她光滑的腰,不知道该继续下去还是停在什么地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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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9 发表于: 2008-06-03
         




留意头发浅浅染成咖啡色的女孩兴冲冲地从一个笼子跑到另一个笼子前面,对着里面神情抑郁的动物大声说“嗨”,是件有趣的事。尽管空气里那阵像从新鲜器官中散发出来的气味有点刺鼻,星期一下午动物园的阳光还是让人心情美好。

“浅浅染成咖啡色”是针对染发效果而言的,而不是指颜色的深浅,也就是说那个对黑熊或者黄麂“Just say hello”的女孩的染发程度不是法国大革命式的,而只是在原来的头发上来了一点咖啡色的改良,和本来的黑色很接近,只不过在阳光下面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个时候不免会有某种错觉。看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好奇地在各种笼子或矮墙四周张望,不时有人用同一种叫声去追求体型不同的动物,感觉像是闯进了另一个奇异的时间里,总有点不同寻常的东西藏在某个地方,或是某种媒质里面。说不好这种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就好像空气的密度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变化,又或是真的存在一种叫以太的物质,它的质感却像是日常生活的镜像,总有点不大对劲的细微差别,虽然所有的场景一直很逼真而且安稳,并没有那种把握不定的恍惚感。

我站起身离开石凳,决定还是四处瞧瞧。毕竟还有那么多种非同凡响的身体可以凑近观察,都是些活生生的身体呀,居然可以用各种不可思议的形式活在这个越来越扁平的世界上,简直是个奇迹。可能是因为坐得太久,也可能是阳光有些晃眼,一瞬间竟然眼前一暗,睁眼时那个咖啡色头发的女孩已不知转到哪儿去了。这种闪失的遭遇让我有一点点担心,也许什么时间两眼一黑后醒来会发现自己在某个荒漠星球的中央,或者我只不过是在一个叫做动物园的迪斯科舞厅里,周围都是染成咖啡色的精灵在扭动着腰肢。

“喜欢动物园,你喜欢吗?”

“没留意是否喜欢呀。”

“我前两天一个人去看狒狒。”

“怎么样?”

“不怎么样,有些紧张。”

“呵呵,狒狒让你紧张?”

“毕竟好几年没去过,害怕见到陌生的动物,狒狒不认得我了。我很怕陌生,希望那里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趴在栏杆上呆呆看着一头亚洲象的来回踱步,那具庞大的身躯的确有种异样的哲学般的吸引力。我一相情愿地朝那头大象微笑一下,知道自己猜度他(她?)此刻的心情纯属徒劳,但仍忍不住对着那只藏在浓郁睫毛下的左眼眨眨眼。年轻的象有点寂寞难耐地凑到沟渠旁(应该和我的调情无关吧),探出无与伦比的鼻子,揪着围栏和沟渠之间的草皮。那灵活而性感得惹人浮想的器官就一下子清晰地近在咫尺,让我一不小心想起了Louis Armstrong。

对呀,是整个的Louis Armstrong,布满皱纹的黝黑皮肤,瞪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洋蒜头般丰满的大鼻子,当然还有宽厚嘴唇上那支富有魔力的小喇叭。那流淌着肉色滋味、摇摆着身体的器官般的小号声,对于下午3点的动物园来说,实在是奢侈得有些离谱呀。也许是因为象鼻喷气时的Bass Voice(超级男低音)也很Louis Armstrong化吧。
硬件是基础,软件发展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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