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版的《厌恶及其他》,扉页的笔迹显示是我在1991年3月1日买的,定价1.65元。实在是本很划算的书,因为从那以后不管谁问我最喜欢的书是什么,我都会毫不迟疑地说:“萨特。《厌恶及其他》。”在差不多10年的时间里,这个干脆的回答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就像坚守了一段漫长而坚贞的爱情似的。我想,不管是萨特还是漫长而坚贞的爱情,如今都是高深得值得炫耀的东西了。
Miles Davis的Kind of Blue也是很值得炫耀的:调式爵士(Modal Jazz)就像存在主义一样,有种摄人的质感,就是那种饿着肚子看见精美菜单上鹅肝酱三个字时不禁会屏住呼吸的感觉。不过, Kind of Blue 与《厌恶及其他》还是有点不同的,我想,那本书是青春期自认为可以成为一个存在主义者的营养麦片,而如今这张唱片多少更像是部《葵花宝典》,能够领略顶尖高手的顶尖绝技就够了,绝不会去干挥刀自宫这样崇高的事的。
所以,一般地,我是不会边听Kind of Blue边看《厌恶及其他》的——实际上,自己基本已经丧失再看萨特著作的机能了,而Miles Davis这张名垂青史的唱片也是很少听的,尽管它们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艰涩,但终归有种……
有种厌恶及其他的感觉。
我想,这种感受应该和洛根丁的厌恶不太一样吧,不过也许这是存在主义脑震荡的后遗症也说不定。管他的,毕竟那个时候自己还年轻呢,被大师洗过脑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不过仔细想想,我的“厌恶及其他”和萨特式的厌恶终究还是不同的。就拿这张唱片来说吧,它不会让我感到丝毫的厌恶或恶心,相反,还挺喜欢的,至少看着封面上那10个蓝色字母——Kind of Blue——就觉得很满足,是那种握着一直想握的某个女人的手的满足感。而一听起那伟大的小号,还有同样伟大的钢琴、萨克斯风、贝斯和鼓,一起或各自从某个调式出发走到另一个调式,真让我人觉得很……很厌恶及其他呀……
唉,这样的比方还是太抽象了。得换一种说法试试,关于厌恶及其他。比如。
比如酱子——假设有那么一个叫酱子的很具体的女孩——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很具体的晚上,被我很具体地搂在怀里。她有很具体的柔软的腰和很具体的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就可以很具体地触及到。实际上,酱子是喝了两瓶啤酒之后被我搂在怀里的,奇怪的是那次我滴酒未沾,可能跟当时我的胃病有关吧。问题的关键大概就在于那个容易恶心的胃了,让我难以忍受别人的醉——他人的醉即地狱——酱子醉了,也许只不过是有一点点醉。反正她忍不住还是吐了,在我的怀里很具体地吐了。我轻轻地搂着酱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让她一点一点地呕吐着。就在那一刻,是啊,就是那个很具体而几乎静止的一刻,我很具体地感觉到自己真的爱上酱子了,因为我存在主义的胃很浪漫主义地迷上了酱子现实主义的呕吐。
这终于是个很好的比方了。在隔绝多年以后的这个夜晚,听着Miles Davis沉着而抽象的调式爵士,突然触摸到酱子遥远而具体的呕吐以及自己对它具体而隔绝的爱,厌恶及其他就不动声色地蜂拥袭来。